1935年2月下旬，“中央文库守护者”陈为人迎来了人生中又一次的重大考验。就在不久前，他的单线领导张唯一与妻子韩慧英先后被捕，陈为人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以每月30块银圆的“高价”租下了位于小沙渡路（现西康路）的合兴坊15号并将“中央文库”转移到了这里。文库安全了，但由于搬家匆忙，他与党组织的联系也就此中断，高昂的房租支出又将如何面对？重大考验摆在他面前。1937年3月13日，为守卫“中央文库”奉献出全部能量的陈为人同志在小沙渡路合兴坊15号病逝，享年38岁。
文｜邱力立
西康路：见证“工人运动发源地”，
守护“中央文库”
▲西康路
始筑于19世纪末的西康路，南起南京西路，北临苏州河西康路桥，跨普陀、静安两区，旧称小沙渡路，1943年改名西康路至今。
小沙渡，昔日苏州河畔著名渡口之一，大致位于现西康路桥及周边地区，据说过去这片滩地相连，苇草丛生，故得名“小沙”，19世纪后期，当地村民开始在此载客摆渡，于是便有了“小沙渡”的习称。
1895年，随着《马关条约》签订日商被允许在中国通商口岸设厂后，小沙渡地区由于其拥有交通便利，劳动力资源丰富等优势迅速吸引了日商内外棉等纺织企业的进驻，由此一跃成为当时上海最为著名的工业区之一。20年代中期，内外棉为了纪念其已故董事长川村利兵卫，在现西康路长寿路口建造了一座纪念塔，因塔内安装有时钟报时，故也称“大自鸣钟”，日商也试图通过此举提醒工人们准时上班，后来“大自鸣钟”成为了这一片的代名词。
小沙渡地区的工人们在辛勤劳作的同时也受尽内外棉厂主的剥削与压榨。五四运动后，马克思主义在中国传播开来，一批思想先进的知识分子开始将马克思主义与中国工人运动初步结合起来，就在北京长辛店地区的工人群众迈入“觉醒年代”之际，在当时小沙渡地区的纺织工人中间也正孕育着革命的火种。1920年秋天，上海共产主义小组成员李启汉在小沙渡地区的锦绣里开办“沪西工人半日学校”，成为党在上海开展工人运动的起点。1921年8月，该校扩大规模并改名为“上海第一工人补习学校”，据1922年5月1日《民国日报》报道：“（该校）报名有200人，内有女生20多人，授课钟点每日上午7时至9时，放夜工的来读；下午7时至9时，放日工的来读”，由此可见该校在当时已引起社会各界的关注。
自此之后的数年间，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工人运动在小沙渡地区蓬勃开展，从“沪西工友俱乐部”（遗址位于西康路安远路口）到“二月罢工”，再到五卅运动，每次工人运动中总能见到小沙渡地区工人群众冲锋在前的身影。1925年5月中旬，内外棉七厂工人领袖、共产党员顾正红在斗争中惨遭日本大班杀害，由此成为五卅运动的导火索，之后，革命浪潮一泻汪洋。
1927年，北伐军进攻上海前夕，上海总工会决定于2月19日举行总同盟罢工，声援北伐军。小沙渡纱厂工人又为先锋，首当其冲。19日，小沙渡内外棉东五、西五、六、八、九等厂即先后关车停机。至20日，小沙渡罢工工厂数增至25家，人数达到1.5万余人（引自谭抗美主编《上海纺织工人运动史》）。这些为之后“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的成功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随即到来“四一二”反革命政变虽然使党在上海的工作开始转入地下，但党领导下的工人运动在之后的小沙渡地区依旧生生不息，如1936年11月20日的《申报》就曾对当年发生在小沙渡地区的工人运动有过详细报道：“沪西内外棉第一、第二两厂，总计日夜工工人三千二百余人。昨日下午，日班之织布，细纱两部工人一千六百余人，在厂内一律自动停工……下午五时半，夜班女工人，受日班工人之宣传，亦加入罢工……内外棉第五、六、七厂日工只有三分之二上工，夜工因受第一、二厂罢工影响，除织布部少数工人进场上工外，细纱部方面之工人，已全体罢工”。
与轰轰烈烈的工人运动相比，曾经发生在小沙渡路上的那些地下斗争往事同样也是惊心动魄。
在邓小平晚年的一段回忆中曾有这样的描述：“我同周恩来、邓大姐（邓颖超）、张锡瑗（邓小平妻子）住在一个房子里。那时我们特科的工作好，得知巡捕发现了周住在什么地方，要来搜查，他们通知了周恩来，当时在家的同志就赶紧撤了，但我当时不在，没有接到，不晓得，里面巡捕正在搜查，我去敲门，幸好我们特科有个内线在里面，答应了一声要来开门。我一听声音不对，赶快就走，没有出事故。以后半年的时间，我们连那个弄堂都不敢走”（引自毛毛《我的父亲邓小平》）。邓小平回忆中的这处旧址正是曾位于西康路南京西路转角处的遵义里11号（建筑已不存），1928年夏，中共中央秘书处机关曾设于此，当年许多中央的重要文件正是在这里起草并通过药水密印在字画、手绢、线装书的背面后，再交给交通员传递出去的。改革开放后，位于该处遗址不远处的“中国工商银行上海信托投资公司静安证券交易部”开全国股票交易市场风气之先，见证了“老八股时代”的股民们则更喜欢称这里为“西康路101号”。
随着党内各类文件的日益增多，为了保护好党成立以来的各类历史文档，中共中央在原有文件保管处的基础上专门成立了“中央文库”。1932年，共产党员陈为人临危受命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中央文库守护者”，这一“守”就是四年多的光景。在此期间，陈为人通过夜以继日的工作，将原本文件中的内容用小字抄录在薄片小纸上，把原来20多箱的文件压缩到6个皮箱内，为“中央文库”在遇到险情时的转移增加了便利。
▲陈为人
1935年2月中旬，由于叛徒告密，陈为人的单线领导张唯一与妻子韩慧英接连在雷米路（现永康路）文安坊6号被捕，陈为人在得知信息后快速响应将“中央文库”转移到了小沙渡路合兴坊15号（建筑已不存）内，但同时也与党组织断了联系，又一次重大考验摆在了他的面前。身处这条浸染着深厚红色底蕴的小沙渡路上，陈为人坚信党组织并未离他远去并决定誓死守卫“中央文库”。
▲西康路560弄旧貌（原小沙渡路合兴坊15号的中央文库旧址） 图源：上海市重要革命遗址通览
在那段艰辛的岁月中，陈为人一方面要应对高昂房租及照顾几个年幼孩子所带来的生活压力，另一方面还要以十足的精力投入到整理与守护“中央文库”的艰巨工作中，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为此他曾试图联系鲁迅先生寻求帮助，也曾在妻妹韩慧如的帮助下暂时缓解了经济上的燃眉之急，但他的生活状况依然窘迫，后来只能靠典卖度日，山芋充饥，有时甚至是饿着肚子来守卫“中央文库”的。繁重的工作与持续的饥饿疲劳严重影响了陈为人的健康，以至于他早年染上的肺病复发，尽管他与党组织的联系于1936年下半年时恢复正常，且在此之后将“中央文库”以近乎完好无损的状态安全移交到了其他同志手中，但陈为人的健康状况却丝毫没有好转，肺病急剧恶化。
▲西康路560弄（合兴坊15号的中央文库遗址纪念碑）
1937年3月13日，为守卫“中央文库”奉献出全部能量的陈为人同志在小沙渡路合兴坊15号病逝，享年38岁。其实就在数月前，党组织也曾不惜重金为挽救他的生命竭尽了全力，但每次陈为人在被送进医院治疗后不久，就又悄悄地回到了家里，后来同志们终于知道了其中的原因，原来陈为人是不愿意将党组织本已拮据的经费为自己治病，以至于错过了最后挽救自己生命的机会。
陈为人的单线领导张唯一与妻子韩慧英被营救出狱后继续为党工作，妻妹韩慧如后来与“永不消逝电波”原型人物之一的秦鸿钧在工作中相识并结成革命伴侣。
这些曾经发生在西康路上的红色往事后来多以上海地方剧种沪剧的形式被搬上舞台。1959年，以五卅运动为时代背景的沪剧电影《星星之火》一经上映便广受关注，以《启发杨桂英》为代表的一批名段至今仍旧传唱不绝；2019年，以“陈为人守护中央文库”事迹为原型的原创大型沪剧《一号机密》在上海大剧院正式首演，再现了在30年代“白色恐怖”下地下工作者们为完成党交予的艰巨任务前赴后继、舍生忘死的故事。斗转星移间的西康路，翻天覆地变化下唯有不变的是红色精神的代代传承。
▲沪剧电影“星星之火”海报
作者介绍
邱力立
80后上海史研究者，已编著出版《觅·境——旧时光里的上海滩》《觅·境——上海滩二十四小时》《30秒探索——繁华上海》等。上观新闻“海上记忆”栏目作者，看看新闻“旧时光里的上海滩”专栏作者。
编者按：
本栏目来源于1994年2月8日创刊的《静安报》副刊《百乐门》。在微信平台，“百乐门”将以全新形式向读者展示。每周定期推送，换个角度阅读静安。投稿可发至 jinganbao2016@126.com
作者：邱力立
图片：邱力立、静安区融媒体中心资料库
编辑：施丹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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