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九月，上党战役鏖战正酣。在长治北郊一个名叫张庄的村庄里，一座由伪军把守的炮楼，成为阻断我军解放长治的障碍之一。最终，这座装备精良、工事坚固的据点，通过一场特殊的谈判得以和平解放。然而，关于张庄解放的确切时间，史料却众说纷纭。本文从军政民互动的视角，还原这段历史，并尝试考证其真实的时间节点。
张庄位于山西省长治市潞州区马厂镇，抗日战争时期属潞城县五区，是长治至黄碾公路上敌伪军的一个重要据点。一九四五年九月十七日，潞城县城解放（《长治市志》，海潮出版社1995年版，第913页）。冀南纵队四旅十一团在攻克潞城后（《陈再道回忆录 下》，解放军出版社1991年版，第8、9页），迅速抵达长治北面的张庄附近，接受了攻克张庄据点的任务（《长治市郊区文史资料》第六辑，1995年版，第91页）。
张庄村是通往长治路上的主要据点，是伪区所所在地（《长治党史资料》第三辑，1983年版，第49页）。张庄炮楼驻扎着装备日本现代化武器的伪军第四中队一百余人，以及“爱乡团”的几十个新兵（韩丁著，韩倞等译：《翻身——中国一个村庄的革命纪实》，北京出版社1980年版，第110页），加上从潞城逃窜至此的几个漏网之鱼（《潞城文史资料》第一辑，1985年版，第137页），敌人依托古庙围子与三座砖砌炮楼形成的交叉火力网，加之围子外的壕沟，使装备落后的攻坚部队难以攻破。我军于九月十八日晚发起多次冲锋未果后，形成了对峙的局面（《长治市郊区文史资料》第六辑，第91页）。
九月十九日中午，地方干部王岩奉命到达张庄，同团领导议定了破敌方案，决定一面开展谈判，争取和平解放；另一面命军队继续包围、挖地道，谈判不成功即开展爆破强攻（《长治党史资料》第三辑，第49页）。我方先派炮楼伪军张小门的母亲走出外壕，讲了我军主张和平谈判，在谈判时双方不准打枪等内容（《长治党史资料》第三辑，第50页）。面对伪军突然开枪，我方警告伪军“我军是仁义之师，纪律严明，坚守信用，在谈判时坚决停止打枪。如果有人不听劝告，贸然打伤老人，破碉之后一定要讨还血债”，并对伪军开展政治攻势，“咱们都是中国人，你们当伪军是被迫的，潞城已被攻破，长治也被包围即将解放。日寇已宣告投降，你们已孤立无援，弹尽粮绝，还为谁卖命啊！”（《长治党史资料》第三辑，第50页）。
当听到碉堡内的哭声，我方立即派出刚在潞城被解放的伪军苗培岚，与碉堡内的伪排长付荣宽谈话并宣传我军政策。双方通过互换人质进行谈判，最后约定好条件，签了投诚书（《长治党史资料》第三辑，第50、51页）。晚上，当部队从四面八方蜂拥地越过土墙，战斗很快结束，伪军无条件投降了（韩丁著，韩倞等译：《翻身——中国一个村庄的革命纪实》，第111页）。
十一团攻占张庄等据点，长治以北大小据点均被冀南纵队攻破。至十九日，长治外围县城以及许多据点，全部被我军占领。九月二十日，冀南纵队开始进攻长治（《陈再道回忆录 下》，第9－10页）。十月八日晚，长治解放（《长治市志》，第913页）。
在这场和平解放张庄的运动中，张庄的村民党员张天明，早于几日前参加“爱乡团”混入炮楼，了解守军士气及人员弹药情况，并将情报送出（韩丁著，韩倞等译：《翻身——中国一个村庄的革命纪实》，第110、111页）。可以说，张庄的和平解放是党政军民共同努力的结果。这也印证了邓小平同志所言：整个上党战役的胜利“是由于前后方一致，军民一致，上下一致取得的”，“前方部队作战打的很好，但如果没有地方工作的支援，后勤部门的努力，不能设想会胜利”（《邓小平文集（一九二五——一九四九年）》（中卷），人民出版社2024年版，第288页）。
张庄解放的事实真相到底如何，作为后来者，也只能从各类资料文献中去尽力还原事件全貌。各类回忆材料不可避免地会有主观、遗漏等问题，作为研究者也只能在其中尽力鉴别，尽力还原史实真相与本来面貌。对张庄解放事件的还原，也许在迂回曲折的细节上与真正的历史有些许差异，但是时间节点作为搜寻、查证张庄史料的基本线索，对于其考证应严格遵循三角互证原则。就张庄解放的时间来说，从各类资料中看到了明显的矛盾之处，有《翻身》中的八月十四日；有王岩回忆中农历八月二十四、阳历九月十九与九月的一天三个版本；另外，根据贾学怀的回忆，还可以推测出九月二十二、二十三日（《长治郊区文史资料》第六辑，1995年版，第91页）。从对事件的影响程度上，张庄解放事件的决策者留存的材料可信度相对更高。从时任冀南纵队司令员陈再道与副司令杜义德的留存材料中可以清晰看出，张庄是于潞城解放后由十一团攻占的，其时间在解放潞城县城之后的一两天，也就是九月十八或十九日。结合王岩回忆中明确提及的“九月十九日中午”抵达张庄，以及九月二十日冀南纵队开始进攻长治，可以推断：张庄的解放发生在一九四五年九月十九日。
在韩丁《翻身》一书中，张庄是于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一日开战、八月十四日解放的（韩丁著，韩倞等译：《翻身——中国一个村庄的革命纪实》，第107页）。这与整个上党战役的进程完全不符。八月十一日，太行部队刚决定发起大反攻（《李雪峰回忆录——太行十年》，中共党史出版社1998年版，第282—283页）。随后的八月十三日，太行区党委发布《中共太行区党委关于进入战略反攻的紧急指示》，提到动员与组织沦陷区人民围困敌伪据点、配合部队消灭伪军（《太行党史资料汇编》第七卷，山西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634页）。直到八月二十五日，才决定于九月六日前开展上党战役（《刘伯承军事文选》，军事科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559页）。
韩丁于一九四八年三月进入张庄，凭借其在张庄半年的深入了解，以及与张庄几百位村民的交往，应当是更接近事实真相的时间，但缘何与实际时间相距这么大呢？这也许是因为文化差异所导致的。更早在美国出版的《翻身》中，张庄“was liberated by the Eighth Route Army and the People’s Militia of Lucheng County on August 14,1945”（William Hinton:《Fanshen A Documentary of Revolution in a Chinese Village》，VINTAGE BOOKS，1966年版，第96页）。在最早的美版中也并没有区分农历与阳历。事实上，一九四五年的农历八月十四日正是阳历九月十九日。因此，我们可以认为《翻身》一书中张庄的解放时间是由于文化差异造成的记录失误，其真正时间应是阳历九月十九日。
作为上党战役过程中一个小小的炮楼，张庄解放也许只是上党战役的一个微小元素，其对于上党战役胜利的作用也许并不大。但是对张庄人民来说，这不仅意味着从此不必再胆战心惊过日子了，摆脱日伪政权压迫统治的张庄人民，还将走向在反奸运动、土地改革、大生产与民主建设等运动中不断摆脱封建主义束缚的道路。在解放战争期间，韩丁以一名外国观察员的身份来到张庄，面对语言不通、文化差异、生活不惯的现实情况，仍以最大的热情投入到张庄的火热土改工作中去，与张庄结成了一生的情缘。张庄也因韩丁和他的名著《翻身》而海外蜚声。
（作者简介：王瑛哲，北京联合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硕士研究生；章林，北京联合大学北京政治文明建设研究基地副教授）
来源：中国日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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